第294章 此念当存,此志当坚!
吏部铨选,科举常科,制科特举————
哪一项不为人情请托所困?
哪一处没有世家豪族影响力的影子?
陛下和他,以及朝中有识之士,并非不想解决,但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太大,只能徐徐图之,在细节上不断修补。
而眼前这两个办法,简单丶直接丶有效。
它们不改变考试内容,不触动任何人的既得利益,只是改变了阅卷环节。
它们用最纯粹的技术手段,将人的因素,将出身的因素,最大限度地排除在选拔过程之外。
这是釜底抽薪。
房玄龄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可能真正打破世家对仕途垄断的路径。
不需要激烈的对抗,不需要血腥的清洗,只需要一套冰冷但公平的程序。
寒门英才,将真正有机会凭藉文章才学,而非家世背景,脱颖而出。
朝廷将得到更多真正有才能的官员,而非只是出身高贵的官僚。
朝廷将获得更独立丶更广泛的人才来源,削弱对世家的依赖。
这————这是足以影响国本的大计!
是谁?
究竟是谁想出的此法?
难道是————房玄龄脑中闪过那个近来频繁出现在太子身边丶行事低调却每每有惊人之举的青色身影—李逸尘。
是了。
一定是他。
此子思维迥异常人,往往能从常人忽略的角度,提出根本性的解决之道。
「此法————」房玄龄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
「用于文政房选拔,确是良法,可示公允。杜公,此法是何人所提?」
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杜正伦早有准备,恭敬答道。
「是下官与太子中舍人李逸尘,为免请托之嫌,共同参详所得。殿下亦觉可行。」
他将自己和李逸尘捆绑在一起,既抬高了提议的分量,也分散了注意力。
「李逸尘————」房玄龄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深邃。
「嗯,少年人思路活络,是好事情。」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道。
「文政房之事,中书省可依程序出令。选拔务求公正,选出真才实学之人,方不负殿下所托。」
「下官明白。」杜正伦起身。
「那下官便不打扰房相了,还要去禀报司徒与岑相。」
「去吧。」房玄龄颔首。
杜正伦行礼退出。
偏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房玄龄独自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糊名。誊录。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奋斗,虽出身官宦,但并非顶级门阀,深知仕途之难。
他想起了陛下多年来试图平衡世家丶提拔寒俊的种种努力,收效虽有,但总觉掣肘颇多。
他想到了如今朝堂上或明或暗的派系,山东丶关陇丶江南————利益交织,盘根错节。
若此法真能推行————
房玄龄缓缓闭上眼。
不能急。
现在绝不是时候。
陛下昏迷,太子监国,任何大的制度变动都会成为靶子。
只能先从东宫文政房这个小口子开始,悄然试验,观察效果,积累经验。
但种子,毕竟已经埋下了。
李逸尘————房玄龄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年纪轻轻,却已能触及如此根本的问题,并提出如此犀利而可行的解决方案。
太子得此人,是福是祸?
房玄龄睁开眼,眼中恢复了平日的睿智与沉静。
无论福祸,此人已成东宫不可或缺的臂助。
作为宰相,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
此刻他又想起自己的嫡孙女。
又摇了摇头。
至于「糊名誊录」————且看它在文政房这小范围内,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彩吧。
杜正伦离开尚书省,走向皇城另一侧的中书省正堂附近,长孙无忌通常在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厅堂处理机务。
通报之后,杜正伦被引了进去。
长孙无忌正在看一份百骑司密报,见杜正伦进来,将密报合上,放在一旁,脸上露出惯常的丶带着些许威严的笑容。
「杜公来了,坐。」
「参见司徒。」杜正伦行礼坐下,将设立文政房之事,又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面对长孙无忌,他汇报得更加简练,但关键点一个不少一太子辛劳丶需设内辅班子丶品级低微丶从东宫调任加外选,以及外选将采取「糊名誉录」新法以避请托。
长孙无忌听得很仔细,脸上笑容不变,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文政房?内辅班子?
长孙无忌几乎立刻就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执掌朝纲多年,对于权力的流动有着猎犬般的敏锐。
太子这是————在搭建自己的小朝廷啊。
虽然规模极小,品级极低,但性质特殊。
它贴近太子,专司政务梳理建议,假以时日,这些七品小官对太子的影响力,可能比某些三品大员还要直接。
高明吗?高明。
悄无声息,顺理成章。
让人难以反对。
是太子的主意?
长孙无忌心中存疑。
太子近来行事章法,与以往大不相同,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是那个近来频频出现的李逸尘?
他没有打断杜正伦,直到听到「糊名誊录」四个字。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代表,至少明面上是世家利益的维护者,更是深谙科举取士中各种门道的老手。
「糊名」?「誊录」?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比房玄龄体悟得可能更直接丶更深刻。
这简直是在世家大族确保子弟入仕的命脉上,架起了一把铡刀!
虽然现在只是用于东宫选六个七品编修,但此法一旦被证明有效,一旦被更多人知晓,一旦有人提议推而广之————
长孙无忌感到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到某种坚固事物出现裂痕时的本能警觉。
他瞬间想到了许多。
想到了家族中那些正在读书丶准备走科举入仕的子侄辈。
想到了那些依附于长孙氏丶希望通过他引荐子弟的姻亲故旧。
想到了朝堂上通过师生丶同榜丶荐主关系维系着的庞大网络————